比如以對19世紀寫實主義的看法為例,我認為當時主要分為兩條路線,一是庫爾貝(Jean Desire Gustave Courbet)、二是柯洛(Jean Baptiste Camille Corot)。庫爾貝就是畫「我看到的」、「我感覺得到的」,其寫實是一種干預社會的寫實、一種主題上的寫實;而柯洛則較具思惟性,比較延續了西方現代藝術的主軸,他提出一個關於「不同的人看見相同風景的不同感受」的問題,這是一個視覺的真實性的問題,關於思考的求真性、寫真性。因而是一種視覺的探究,畢竟畫家是用眼睛去思考的人。
對我來說,藝術的真理性不只是現代性(Modernity)而已。1975年我剛到巴黎,那時已有「繪畫已死」的討論,到了極限主義(Minimalism)、觀念藝術(Conceptual Art),菁英的繪畫藝術已面臨了「水清無魚」的狀態。80、90年代,大家則更進一步討論「藝術已死」的問題。在面對這種危機的狀況下,做為一個在藝術裡討生活的人,我自然會去反思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了?之前,可能只是「畫什麼?怎麼畫?」的問題,現在則到了「怎麼畫下去才有意義?才有價值?」當藝術裡所有的東西都變成可以成立了,反倒是埋頭畫畫變得不可行了。
而中國藝術的發展,主要是受到庫爾貝的寫實主義與毛澤東延安座談的指示,而傾向於批判的現實主義路線。其間雖然一直也有現代繪畫語言的討論,但許多討論仍是在形式上的。而到80、90年代對於西方前衛藝術的挪用,即便是嘲諷的、黑色幽默的,其實也是一種「批判的現實主義」路線。到了1989年,整個政治社會的氣氛由向外轉變為向內收斂,新的保守主義與新的古典主義出現了,而這種政治上的保守主義又與後來的商業相結合,形成擋在中國當代藝術面前的兩座大山。也就是因為當時整個社會奉保守主義為圭臬,箝制住藝術性的發展,因此我認為美術教育與藝術創作應該要分開,也就是從前對於西方藝術片面的學習必須整個重新來過。
我認為藝術對於創造力的解放,引起了所有可能,但我們卻濫用了這樣的創造力。這個藝術史的發展依循的是黑格爾(Wilhelm Friedrich Hegel)的歷史判辭,即認為藝術包含了三種類型:象徵的、古典的、浪漫的。在這樣的觀點之下,藝術的精神自由必須將物質脫去,朝向去物質化(dematerialize)的發展,藝術成為觀念、成為自由塗鴉、成為一種表現性的事物。
對於藝術的真理性的追問有兩條路線,一是對未來方向的追問,但我認為它應在於一種「對藝術的返回」,返回藝術的開端,即去追問「藝術一開始是什麼東西?」在18世紀以前,藝術與技術兩個辭是相同的,18世紀之後,兩個辭才開始分家。在從前的觀念裡,技術像是一把鑰匙,可以打開關著閃電的屋子的門,而將創造力解放開來,在我的看法裡,技術不但讓屋裡的閃電解放出來,事實上,在一閃之間,也讓遮蔽的存在物敞開。從前,繪畫只是畫出「這個東西」,但並沒有畫出「這個東西是如何在這裡的?」,就後者來說,將顯現出藝術的本源。
對我來說,藝術的真理性不只是現代性(Modernity)而已。1975年我剛到巴黎,那時已有「繪畫已死」的討論,到了極限主義(Minimalism)、觀念藝術(Conceptual Art),菁英的繪畫藝術已面臨了「水清無魚」的狀態。80、90年代,大家則更進一步討論「藝術已死」的問題。在面對這種危機的狀況下,做為一個在藝術裡討生活的人,我自然會去反思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了?之前,可能只是「畫什麼?怎麼畫?」的問題,現在則到了「怎麼畫下去才有意義?才有價值?」當藝術裡所有的東西都變成可以成立了,反倒是埋頭畫畫變得不可行了。
關於我的作品,除了是炭筆畫作之外,同時也包含材料觀念的轉化。對我來說,炭筆畫即是「沒有水的墨」,因此像是中國水墨畫。這些畫裡面的光並不是物質性的光,而是一種在顯現與遮蔽之間的、關於存在論的、關於思考的光。作畫過程裡,我大多是先很快地先畫出感覺,再抹平、再重來,反覆數次,將炭粉磨進紙的肌理之中,因此痕跡很豐厚,像是皮膚一樣,有種透明感。這種豐厚的痕跡,其實就是光。但這並非是物質的勝利,它不是征服性的,相反的,那是人與物的親和力,對我來說,這就是一種存在論的觀點,一種對於現代性的反思。



